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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偉貞 2010最新深情散文力作
  「一個永遠的女兒」的南都留言 記憶與時光的沙之書

  從已杳逝不在場的出身所在:
  永康市網寮村影劇三村、八○四醫院小東路十五號

  到後來見證、作陪的,林文月、白先勇、?弦、袁瓊瓊的台南,
  日常近鄰晃蕩者們、鼎食之家與四川好女人;

  以至後來上路,離鄉與復返的行星般繞境旅途,
  再回到無父的(新)老家,溯想南都的恆變與恆不變的……

  久違了,蘇偉貞的散文作品集。兼具幽默、理解、深情,歷述眷村往事,文友行誼,校園生活,舊址瑣憶,到市井底層勞動者擺渡者晃蕩者們的生活風景,宛如多種層次時光旅行,也帶領讀者進入作家私藏的府城古都。

  本書分為三輯:歷述少年往事、眷村回憶以及她後故鄉時期的台南人文行跡,也?辭世的父親送行。全書瀰漫淡淡感傷,以及作家豐沛生命能量與幽默感的獨特筆調,也為充滿人情味與時間感的南都風情種種幽微細節,重新命名。

作者簡介

蘇偉貞

  祖籍廣東,降生台南。黃埔出身前砲校中校、日日新租書店老闆之女。

  知名小說家。曾任《聯合報》讀書人版主編。以《紅顏已老》、《陪他一段》飲譽文壇,曾獲《聯合報》小說獎、《中華日報》小說獎、《中國時報》百萬小說評審推薦獎等。

  著有各類作品十餘種,包括:《時光隊伍》、《魔術時刻》、《沉默之島》、《離開同方》、《過站不停》、《單人旅行》、《夢書》等,學術論文《孤島張愛玲》等。

目錄

小東路15號:租書店的女兒
租書店的女兒
我妹妹
小東路15號(之一)
小東路15號(之二)
小東路15號(之三 )
男孩老師和他的小學生
邪惡小女生
互助會
跟會狂
抱孩
小慧說
疤痕
女孩
拾荒者
2路公車
南門路底的姜家
小酒館裡發現了文人

過東寧:從時光傳來
過東寧
水土不服與世界太新
是怎樣?不行嗎?
單車狂想曲
原來你在這裡
白先勇在南都
袁瓊瓊在南都
林文月在寧南城
王大閎在成大轉角
?弦的台南
也是鼎食之家?
四川好女人
晃蕩
擺渡
路邊攤
布告之家
鬧瞌
鄉關何處
自畫像:從時光傳來

記憶一種:(新)老家──給影劇三村
路上書:第七印封
回防之一
回防之二
映象南都
記憶一種
芭蕉猜想
欒樹想像
一個人的師父
(不)逃逸路線
後南都主義
二月變形
老頭
時間特區
送行
(新)老家(之一)──給(變成了什麼怪物)軍方
(新)老家(之二)──給影劇三村
(新)老家(之三):無父的一年
新(回家)路線
以後的台南(長鏡頭之一)
以後的台南(長鏡頭之二)

內容連載

小東路15號(之一)
每天早晚至少經過兩次,你不可能不想到他。

晨光灑金鑲銀布於老芒果樹冠、陳舊紅牆面、斑剝灰瓦頂、神秘林間小徑、湛藍雲翳、時光網膜……多麼印象派,今天疊著昨天的記憶之磚,砌成一座如與生命同步發生的被廢置樓中樓,靜靜等待歲月清倉那天一道埋棄。

回程倒走同樣路線,十字路口交通號誌一越子時自動轉為閃黃燈,南都最晚的晚上。記憶此時在你左邊,月光下閃出一條翻過牆頭而去的輕快身影,重新編織現在的這道複習題,你一遍遍問:「他那時在想什麼?」不關心現在的他,你比較想知道過去的他。

有些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沒有任何作用,不教會關於成長修行喜悅痛苦等等,比較像另一個生命依著你內在活出另一個樣子。那些年你在軍中,每周末回南都,笨手笨腳騎機車載母親,她腳踝捲進輪胎鋼圈被送進了陸軍八○四醫院,折騰得夠狼狽且晚了,你確定得請假,軍醫院的行政部門之辦公室微弱燈光從角落暈出,你朝光走去,有個小兵背住門站立拉小提琴,望著攤開譜架上的琴譜,聽起來是名新手,那姿勢那情境,好華麗的人生夾層影像。你外頭聽了會兒才推門進去,說明來意,軍用長途電話鑰匙不歸他管,得等明天找士官長。第二天周日,又是他一個人,安靜地閱讀英文書,你莫名其妙有點意見:「真不閒著。」電話接通,第三天第四天母親都出狀況,你繼續電話請假,有天同時瞄到他的兵籍號碼代號:「你是南部人?」兔寶寶牙笑開了:「我在這裡出生。」你好訝異:「八○四?」沒有一點軍眷氣質,當然不是,並非每個人生都在八○四出生,人家說的是台南。

那些周末下了火車便直接往醫院報到,穿過長廊抵達病房,如同紮營,換個地方而己,營友是病人,營隊生活是聊天、看書、散步,這個營區不管從醫院哪個方向,都能望見辨公室如球體中心透析清光。八○四早期日軍步兵第二聯隊營舍,樹高牆深,明治末大正初時期作品,類西洋型制巴洛克風格建築物。

都要出院了,母親卻因盤尼西林過敏休克,你趕回醫院,在某些固定時間,譬如晚點名,他會從辦公室穿過病房長廊歸隊,你這時往往正坐在走廊石欄,你們打招呼,不外:「嗨!」你散步時間越來越長,醫院生涯的不安和篤定共生連你自己都不解。有天下了火車,一出站門便看見他排在買票隊伍裡,兩人散步走回八○四,少數的對話,已經足夠你排妥他的故事系,如複製自己,那種熟悉感,使得感情不會是最重要的關係認證。

有天晚點名早過了,並沒見他步過長廊,人在服役,定時向隊上報到,不會平空消失。時代所隔,八○四成了座落寞的醫院,病人稀少,仿巴洛克風格建築體適合做古蹟,當病房怪了點。幽森長廊盡頭是產房,產房外種著高大的雞蛋花,幸運的嬰兒聞著雞蛋花香被推出產房,你就是。連體建築其中一間是實驗室,隔窗戶內視月光投照在一排胎兒標本上,未成型的人的原初(層層疊疊的人與非人世界),嚇得你急忙轉身,看見了他,穿著醫院病服,急性腸炎,病房燒了兩天,這會兒出來透氣。是嗎?

你們並肩踱步長廊盡頭復踅返,來回匝繞,最終漫出了醫院範圍遠往喜樹海邊夜遊,天亮前,他翻牆回醫院,成了某種程度上的你們之間定格畫面。再不久,他退伍。再見都沒說,你們分別離開了小東路。

但你知道,小東路重逢,時間早晚而已。現實的原址上,醫院早已他遷,成功大學發展基金進駐,除此,由外望去,你很清楚,生命的地址:小東路15號。

 

是怎樣?不行嗎?
南都火車站前四線交通要道,客運遊覽車麕集,旅客竄進竄出,流水車陣一輛接著一輛,上下班尖峰時段,你也在車陣中,走著走著一台摩托車,突兀地橫在對邊車道雙黃線上,少說占住三分之二車道,看情況是想偷步切到這邊來。他那線道的車流被紅燈暫時擋住,果然,當綠燈亮起,大軍啟動,你的經驗是這車不被罵臭頭才怪!可怪此車切不進我方車陣空隙,卻也無改變方向的意思,明明還來得及嘛!可您伯(媽、大姊、小姨、三姑、阿叔、二舅……)非一夫當關狀繼續橫著,架勢清楚得咧:「是怎樣?不行嗎?」嘿!你從後視鏡看去,車流駛近橫著的摩托車前紛紛如紅海分道離去,有點耽誤,可完全沒見誰說兩句什麼的。

還是交通。老眷村群落,進去和出口的路都拓寬了,只有眷村那段維持原狀,老戶住生活動線幾乎都固定了,每天早上到煎餃店報到,四元錢一個煎餃、包子,韭菜或大白菜餡,綠豆稀飯或豆漿,陽春麵或荷包蛋湯,吃撐了五十元中飯都解決了。巷子小,錯車不小心就得擦撞,偏偏每天每天都有大剌剌的車橫在店門口,什麼車都有,老殘電動車人不方便沒事,單車占地有限隨時可移也說得過去,居然摩托車、轎車就停在門口,完全沒感覺不對勁,下車、點吃食、坐下,順得咧!看他一眼,沒表情也就算了,他回瞪:「是怎樣?不行嗎?」完全不見誰說兩句什麼的,店家都視若無睹,好像這世界沒比說話更費勁兒的事,所以,你也只嘀嘀咕咕說過一句:「真有毛病!眼睛瞎了還是怎麼地?看不見門外都打結了嗎?」你再也不去這家早餐店了,你怕不說「教」你瞧不起自己的良知,說兩句有人朝你潑熱麵湯什麼的!

你開始明白,小城不把動線當回事。所以公園、學校、古蹟、市政機關……全沒圍牆,叫做無障礙開放空間。但南都老市區馬路窄,於是各式各樣市聲長驅直入製造污染,除此小學生在教室上課,難保不一個怪叔叔進來緊盯著他瞧,也不全是怪叔叔啦!還有怪阿姨、怪嬸婆、怪老頭、怪幫派大哥,本來嘛!是你向我開放的啊!人來人往多了,學校祭出各式各樣開放解碼創意大法,譬如高樓就建在大門,現成的牆,阻斷你的「開放」,要不種些樹叢植物、長列布告、古怪藝術裝置……偽假成校牆,視線受阻?妨礙風水?你的家開放嗎?安全最重要啦!怪道是,所有圍牆拆除了,大門都在,突兀地站在那裡:「是怎樣?不行嗎?」

國家一級古蹟太舊了給塗上油漆:「是怎樣?不行嗎?」動不動就如天公生日半夜放煙火把人嚇醒:「是怎樣?不行嗎?」(半睡半醒的半夜,震耳欲聾的喇叭聲,通過煙囪效應般放大十倍像炮彈,你拉開窗戶,對著沒半條人影的黑夜鬼似的哀嚎:「我們有耳膜的好不好!」)開著開著進入走一百遍也不適應的九十度拐彎地下車道:「是怎樣?不行嗎?」午夜以後大部分路口紅綠燈闗掉閃黃燈:「是怎樣?不行嗎?」忘了嗎?我們不把動線當回事。

圍牆其實也有浪漫的故事可以發生。你有個南都成長的朋友,家住公園附近,她當少女歲月喜歡抄公園近路,那時代有牆,她懶得繞到大門,養成了個翻牆老習慣,翻著翻著,有天一失手,扭傷了腳,沒走幾步便跌坐路邊,夠狼狽,這時踱來個年輕男人,她趕緊伸出手作勢要對方扶一把:「噯!噯!可不可以請你……」話還沒說完,人家從口袋掏出五塊錢,放在她向上翻開的手心裡,逃也似跑掉。

她睇了眼鈔票,決定收進口袋:「是怎樣?不行嗎?」這時,又走來一個人。

白先勇在南都
二○○四年六月十八日南都市府資訊網刊登了一則訊息,主要針對議會「延平郡王祠忠肝義膽牌坊」提案:

……「延平郡王祠」內「忠肝義膽」牌坊上所刻印徽章為「國民黨黨徽」,建議應予以拆除乙事,市府文化局表示:延平郡王祠忠肝義膽上的徽章為國徽,……置放在延平郡王祠內是否合宜,是引起爭執的原因。

翻轉歷史軸線,回到一九四七年三月,二二八事件遽起,白崇禧以國防部長身分銜命抵台安撫海東島民,謁祭延平郡王鄭成功祠,一代名將對名將,題書對聯,橫批為「忠肝義膽」。一九六四年舊祠整建對聯被抹掉,改寫為今日的「孤臣秉孤忠五馬奔江留取汗青垂宇宙/正人扶正義七鯤拓土莫將成敗論英雄」,未動「忠肝義膽」。(你好奇的是,原聯究竟寫什麼?)
這道政治/歷史的習題,連結了當代文學史上一位大師,誰呢?白崇禧的兒子,小說家白先勇。
關於白崇禧南都行,還得添上一九五○年十二月那筆,仍是延平郡王祠,此時已無任何官職的白崇禧受邀天壇遺址祭祀,手書「仰不愧天」並題記:

中華民國三十九年十二月延平王奉明正朔杞天台南人士就其遺址重修命囑書額以應白崇禧敬題
(是年,白先勇在香港,先上九龍塘小學,後入英語學校喇沙書院La Salle Collego初中部,一九五二年才來台。)

白崇禧對「寓將於學」顯然別有衷曲,一九三一年起六年時間白崇禧任故鄉廣西民團總指揮,推行政、經、學三位一體制,創導「廣西精神」,根據申曉雲所著〈遊桂半月記〉描述的廣西市民南寧氣象挺震撼人:

每晨五點,天明炮一聲,全城市的人皆起,學校教員、學生以及公務員,商人、工人無不起床,五點半上操場,分授軍事訓練,人民精神之振作真不可及也。

連胡適一九三五年旅桂,其〈南遊雜憶〉最深刻的廣西印象除「儉樸的風氣」外,還有「武化的精神」,胡適特別強調「武化」一詞是頌揚。說來,若非時代弄人,白崇禧到不了南都。
白氏父子與南都結綠不止於此,一九五六年白先勇進了同年改制「台南工業專門學校」為「成功大學」的水利系,白先勇的家國想像起步有樣學樣,結果卻勾出他的終極情懷:

高中畢業,本來我保送台大,那時卻一下子起了一種浪漫念頭。我在地理書上念到長江三峽水利灌溉計劃……當時臺大沒有水利系,我便要求保送成功大學。讀了一年水利工程,……有一天,在台南一家小書店裏,我發覺了兩本封面褪色,灰塵滿布的雜誌《文學雜誌》第一、二期,買回去一看,頓時如綸音貫耳,……我作了一項我生命中異常重大的決定,重考大學,轉攻文學。

不僅於此,白先勇在南都建立情誼生活新紀元:

我與王國祥十七歲結識,那時我們都在建國中學念高二,一開始我們之間便有一種異姓手足禍福同當的默契。……等不及要離開家,追尋自由,……王國祥也有這個念頭,……跟我商量好便也投考成大電機系。我們在學校附近一個軍眷村裡租房子住,過了一年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

眷村,會不會是崇誨新村?文化評論者南方朔出身這座眷村。多年後,白先勇為父親立傳,傳名「仰不愧天」,其中一章「廣西精神」交《印刻文學生活誌》以專輯呈現,和白先勇對談的,正是南方朔。
以「成功」之名,忠肝義膽、仰不愧天,白崇禧不無自況之意,白先勇寫的白崇禧傳會摹寫父親的小城印象嗎?未可知,但白先勇可知的生命肌理,摺頁又摺頁,早已鐫刻南都靈光。

也是鼎食之家?
小吃店到處都是,沒南都那麼日常生活化到成為家史的,左看看老唐牛肉麵右瞧瞧林伯肉羹買賣店招,(台語唸起來能聽嗎?)一家家坐不改姓行不改名直來直往告訴你唐老大林伯賣牛肉麵肉羹啦!這還真有點古風。可不是,《史記.貨殖列傳》裡,那些靠小買賣發財的人,不都有個名頭出身:田農,掘業,而秦揚以蓋一州。掘塚,姦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戲,惡業也,而桓發用富。行賈,丈夫賤行也,而雍樂成以饒。販脂,辱處也,而雍伯千金。白話文說的是:秦揚田叔桓發雍樂雍伯幹的博戲、行賈、販脂行業。轉換為現代版即賭博電玩、燒肉粽蚵仔麵線、化妝品。

所以囉!一個到處豎著店招擺明姓啥叫啥光明正大跟人套近乎的老城的小店,不是你說,還真透著點古怪!是吃人豆腐呢?還是對身分的眷戀?或者對自家食物的信心?你成天開著小車到處亂逛,中西區你來到三哥平價涮涮鍋、二姊炒飯炒麵、萬伯鹹粥、大嬸菜棕、陳媽媽美食坊、阿宏活蟹,咦!什麼三哥二姊萬伯大嬸的?你進去叫是不叫:「三哥來個鍋!牛肉的。」好嘛!你往南區去,小豆豆鍋燒意麵、燕姨好粥到、牛伯乾河粉、楊哥楊嫂肉粽、莉莉冰果室,不僅有「竇爸雞腿飯」,還有「竇爸雞肉王」。「竇」又不是大姓,幹嘛搶著賣雞肉?開間「竇漿店」不好?西餐總不管你姓啥名啥是我什麼親朋好友了吧?不!媽咪小尚廚,阿弟牛排,伊莉的店,甚至以《愛麗絲夢遊仙境》裡漫遊夢境的兔子為名的『布吉拉潘』,嘿!還有大春家庭理髮,可真周到,吃完了順道理個髮!(張大春怎麼說?)你繼續踅往西區及重劃區,周氏蝦捲、朱叔叔餃子、小妹水果、阿鳳浮水魚羹,別提阿霞紅蟳米糕、姚記燒鳥、蔡家豬血湯、蘇家豬血湯。北區隨便吃:肉伯雞肉飯、勇伯豬腳、梁家麵店、老張早餐,到處是熟人,那感覺挺無奈的。有天無意間經過夜市,眼前一亮,噢噢!人家「大姊檳榔」啦!怪不得吃半天就感覺不對勁,原來家族食物譜系就少這一味零嘴,這會兒到齊了。

可這張南都食物圖,充滿了你個人的吃的幻滅,那些不在食物記憶譜系裡的意麵鹹粥蝦捲雞肉飯燒鳥紅蟳米糕浮水魚羹,你一點都不知道把它們安頓在哪塊!你為覓食而牧遊,這些在你情感以內經驗以外的大有來頭的日常生活食物,早年往往只聞其名,而不知其味,對眷村出身的牧民而言,這是奢靡的想像了。你曾想,有一天,你會來得及回頭重建你和古都的食物關係,但是,你錯了,重回古城,坐定下來,一再發現自己的不安,你背叛了你的食物記憶,早年沒錢沒人帶著吃的食物,終於,隨處遇見,以過去的食物想像銜接現在的記憶,怎麼也轉換不了,嘆口氣,只好承認,你在你的新故鄉,失去了脾胃重建權。你的五覺,早如金湯城池。古城小吃,沒你的份兒。

這一切在你遇見影劇三村老基地33麵館有了定論,於是,很本能的,你以在地慣習詮釋店招:「老闆,你排行老三?還是當文藝青年時迷戀三三集刊?」外省口音老闆滿臉迷惑望向頭臉乾淨的妻子啞然失笑:「是門牌號,省事啦!」

村上張媽媽的前女婿,也姓張,影三落了戶,離了婚離不開影三,索性和現任大陸妻子在此創業,夠情味吧!你妹:「張媽媽還常去幫忙咧!」真是千瘡百孔人生網絡理也理不清,倒不會讓你不舒服。簡簡單單的麵館,(賣漿,小業也,而張氏千萬。《史記.貨殖列傳》)角落坐著瓶瓶罐罐自家煉的辣油、蒜泥、醋、麻油,你站在一面牆前,上頭紅紙黑墨字價目表,瓠瓜韭菜大白菜餃子,水餃外帶一粒二元半,內用三元,麻醬榨醬陽春麵(二十五元),青菜豆腐海帶蛋花豬肝湯(三十五元),炸獅子頭豬肝豬耳朵……,破落眷村戶打不退的的年輕經營者,小吃店就是小吃店,哪都有的生活基本盤,夫妻兩手下麻利,聯手打造(新)故鄉新一代老食物圖鑑,你的原初脾胃。於是,「十個瓠瓜餃子加碗青菜豆腐湯不要鹹」,你坐了下來。

南都容顏(之一)
四川好女人

十一點的夜晚,南都眷村改建的國宅一樓四川涼麵仍亮著黃燈,望進去,手舞足蹈動畫片正演到收店情節,飾演嫁過來的重慶媳婦,挺著產後未消的肚子,圓滾滾坐在矮凳上涮洗鍋盆什物,台灣丈夫將木椅倒架桌面,準備灑掃,一旁是蚊帳覆蓋的嬰兒車,以及趴睡桌面的小姊姊,你好想輪迴進入這勤奮家庭小吃店默片裡頭窩住,但你分明早已失去屬於你的小城時光,戲碼凝凍住的運鏡軌道,你們村子、整個南都,當年基本上都定格這色系與情調。那時,一場歷史颶風颳起,前南都人、後南都人,大家臨時演員似被吹到一起,很難定位吧?你們後來者,被攏統稱為外省仔、眷村的……,比較大方向的標記,不是現在太針對性、沒啥趣味的大陸妹、內地客等等。

回到四川涼麵店。三個月前他家的涼麵涼皮二十五元,你問四川媳婦:「沒漲價?」漲價,成了全民運動,地不分南北城鄉,貨不分東西。她說:「不敢漲,現在生意就掉了,怕漲價更糟。」可撐不多久了,別家都在罵,破壞行情。說來南都眷村多,南北麵食齊全,四處可見「二空涼麵」、「水交社涼皮」正宗、原店、老牌店招,很有得競爭。口味呢,兩岸未開放前,就地取材數十年,多半是修正台式口味,倒是隨著新興川娃兒腳步他家的麻辣逆轉出正宗川味。

逆轉一個月前,涼麵涼皮三十元。這回,你進去買了盒涼麵,三十五元,又漲了。就在她打包時,電視正播報四川又發生規模五‧四強烈餘震,震央仍落在汶川,你其實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問汶川大震她老家狀況,剛好搭上電視新聞便問了,她說沒事,倒是有個至友家人全死了,不要他們金錢資助,行屍走肉去了重災區做義工,沒日沒夜一心往絕路去:「最好做死,獨活下去幹啥?」

這時女兒醒了看見嬰兒弟弟也睜開了眼,便逗著玩,父親一旁喝斥:「就知道玩,連課本裡『節奏』什麼意思都不懂!」小女孩根本不甩,都半夜了,小孩不在床上,還節奏呢!

南都之子早年到廣東東筦鞋廠當品管,遇上赴沿海打工的川娃兒,南都之子微近中年,有點先天駝背,耽誤了娶妻,十一年前為了娶川娃兒打通關節:「走破冤枉路花盡積蓄。」終於成了,落腳後另起爐灶開川菜館,南都人怕辣嗜甜不慣正食,收了館子改賣涼麵,又發展出涼皮、鹵味、湯、牛肉陽春麵什麼的,女兒是兩人大陸時期懷著回到台灣生的,這會兒轉眼都小五了,真帶勁的川娃兒再度懷孕,年前貼出布告:「店主妻子即將臨盆本人慶獲麟兒人力不足下周起縮短營業時間。」還真事無不可對人言!

南都之子其實性急,常當著客人面亂嚷嚷:「拿豆芽來給我燙!快!」川娃兒:「我在忙。」南都之子氣急敗壞:「你忙,所有流程都堵住了。」還當仍在東莞做品管?印象中川人和湖南驢子、湖北九頭鳥同條路數耍潑出名的,可這女川娃兒永遠細聲細氣:「客人總不能讓人家等嘛!」人家有手藝、愛什麼年紀生孩子都成,還有十根綠指頭很會種植物,憑啥當弱勢一族?你旁邊站著心裡發毛聯想到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的《四川好女人》The Good Woman of Setzuan,在他的那齣戲裡,神仙裝落魄下凡到四川,要尋找世間真正的好人,走遍全城,無人理睬,只有貧窮的妓女沈蒂好心收留,沈蒂被償以鉅款致富,寓意來了,有了錢的沈蒂該繼續做好人還是從此當個斤斤計較的非好人?一般咸認這齣戲是要人反省人性善惡、社會現實與生存選擇的問題。你出神揣想,眼前這川娃兒呢?被逼緊了,離了仙鄉的女川娃兒會不會突然凶性大發,老娘豁出去!再亂嚷嚷,就把你給做掉!「好了!對不起,讓你等。」川娃兒遞上麵,你回過神搖頭笑了笑,拿麵付帳走人。

布萊希特的四川女人的啟蒙其實你才不在乎,眼前這四川女人,你可以不喜歡她的涼麵涼皮配方,但你不能不想她的來處,你止不住納悶,後南都人過渡到後後南都人之間數十年時間去了哪裡?怎麼就迅迅雷不及掩耳般來到現在?一九四九年以來,幾乎六十年過去,在島上你突然見識到正宗口味的麻辣涼麵涼皮,之前的都不算。難道天上人間真是一場戲?